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李旭 实习生 房君
当外界还在惊叹于AI在自动驾驶、智能制造等领域的商业变现速度时，在粤港澳大湾区西岸的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人工智能不再仅仅是优化生产效率的“工具”，而成为了突破传统科研范式、重塑科学发现逻辑的“引擎”。
中医药广东省实验室副主任、广东省中医院（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教授周华见证了横琴这片土地从开发区到国家级科研高地的蜕变。位于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的中医药广东省实验室（以下简称“横琴实验室”），启用仅一年半便交出了3份答卷：中医横琴大模型以94分通过执业医师资格模拟考试，全国首个中西医结合数智门诊沉淀了百万级临床数据，全球首创的中药新药创制“四化”平台将研发效率提升了数十倍。
近日，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独家专访周华，听他拆解这场中医药科研范式的“换道超车”。
从“经验医学”到“数据驱动”
羊城晚报：实验室启用仅一年半，就推出了中医横琴大模型、全国首个中西医结合数智门诊和中药新药创制“四化”平台。在您看来，横琴实验室在这条路上做对了哪几件事？同时，您怎么定义AI在中医药现代化进程中的角色？
周华：如果说我们做对了什么，我觉得核心在于两点：一是“问题导向”，二是“技术穿透”。
在横琴实验室，我们所有的技术布局都是为了解决中医药真正的痛点。比如，中医讲“辨证论治”，核心是“证候”。西医的CT、X光看的是结构，但中医要看的是功能的细微变化，也就是人体在疾病过程中表现出的不同表型。过去我们没有设备能捕捉这些变化，只能靠中医师的经验。我们做的第一件对的事，就是开发了专门针对中医证候的诊断装备，用现代传感器技术去量化“望闻问切”。
第二件对的事，是我们没有把AI当成点缀，而是把它作为基础设施。关于AI的角色，我认为它正在从“工具”演变为“共同研究者”。
在早期，AI确实更像是一个效率工具。比如“四化”平台，它代替博士去做枯燥的提取、分离工作。但随着中医横琴大模型的发展，我们把几千年的古籍、百万级的临床数据、现代药理知识全部“喂”给它，它开始展现出超越单个专家的认知能力。它能发现某些古籍中记载的冷门方剂，在现代特定病种上可能有奇效；它能通过数据挖掘，找到人类医生难以察觉的证候关联。这时候，AI不再只是执行命令，它开始参与知识的发现和创造。
羊城晚报：团队为何选择“专科增强、轻量部署”的路线，而非千亿、万亿的参数规模？
周华：不做超大参数模型，是出于临床落地的务实考虑。通用大模型像“百科全书”，什么都懂一点，但在专科领域不够精深。我们选择“专科增强”，比如专攻脾胃病或肿瘤康复，让模型在这个细分领域比全科医生更“厉害”。而且，大参数模型需要巨大的算力，基层医院根本跑不动。我们的则可以部署在一台普通的服务器甚至高性能工作站上，这样县医院、社区诊所也能用。我们要的不是在实验室里跑分，而是要真正下沉到基层，让偏远地区的患者也能享受到省级大医院科室主任水平的诊疗服务。这才是技术的愿景和普惠价值。
数智门诊让经验变资产
羊城晚报：位于广东省中医院珠海医院的全国首个数智门诊已运行一段时间。能否透露一下目前该门诊的接诊量及结构化病证数据的沉淀规模？这些数据回流到实验室后，是如何反哺基础科研的？
周华：数智门诊从去年6月19日正式启用到现在，已经服务超过1万名患者。这不仅仅是接诊量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沉淀了超过100万条高质量的结构化病证数据。
以往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一天看100个病人已是极限，产生的数据如果不经整理，就是一堆杂乱的文书。但我们的数智门诊，在诊疗的同时就完成了数据的结构化采集。这些数据回流后，会用来迭代大模型。同时，这些数据还能让我们做真实世界研究。过去我们要验证一个方子的疗效，要做耗时耗力的临床试验；现在通过大数据回溯，我们快速发现哪些证型用哪些药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小。
这确实是中医传承史上的一次质变。过去的传承是“人传人”，师傅带徒弟，悟性不同结果不同，不可复制；现在的传承是“数据传数据”，经验变成了代码和参数，可复制、可验证、可推广。这不仅是科研资产，更是中华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核心资产。
羊城晚报：实验室的中药新药创制“四化”平台引入了全自动化流程，您认为AI与自动化的结合，主要是解决了哪个核心痛点？在中药新药研发方向上，AI将研发周期压缩到了多久？
周华：一个博士读博3年，可能只能从药材里分离出100个左右的化合物。而且由于人工操作的误差，张三做出来的结果，李四未必能重复出来。这就是“机制模糊”的根源，我们连里面到底有什么成分都说不清。
“四化”平台解决的核心痛点是“标准化”和“高通量”。我们用机器人代替人手，从抓取药材、加注溶剂、离心分离到结构鉴定，全流程自动化。这不仅避免了人为错误，更重要的是速度呈指数级上升。我们做过测试，用青风藤做实验，一个月就分离出了2170个成分，还精准找到了“青藤碱”这个已经上市的新药成分。
至于研发周期，过去一个中药新药从药材到临床批件，往往需要10到15年。现在，我们利用AI预测活性成分，用自动化平台进行快速验证，理论上可以把临床前研究的时间压缩一半以上。这将彻底改变中药“慢研发、高投入、低产出”的局面。
大湾区如何重塑中医药版图？
羊城晚报：作为粤澳共建的科创高地，实验室选址横琴，在广珠澳科技创新走廊的布局有哪些考量？广东正在大力推进“人工智能+”行动，您认为像中医药这样传统的行业能跑出“广东特色”，最核心的优势是什么？
周华：选址横琴，其实是下了一盘“粤港澳融合”的大棋。首先是地缘优势。横琴与澳门一水之隔，我们要服务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化，中医药是大健康产业的核心。其次是政策优势。横琴拥有“双15%”税收优惠等特殊政策，非常适合吸引国际高端人才。再者，产业链互补。澳门有国际化窗口和高校科研力量，珠海有制造业基础和临床资源，广州有庞大的医疗市场和供应链。
至于“广东特色”，我认为最核心的优势是“务实的应用场景”。广东有全国最好的中医院、最多的门诊量、最丰富的临床数据。我们不是搞概念，而是盯着临床真问题、产业真需求。广东的特色就是用最先进的技术去改造最传统的产业，并且能迅速实现商业化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