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渭北地界以前狼很多，听母亲说我小时侯村里人还少，我家刚从村里东南老土城角搬到西城边，北边挨着一户下地窑南窑背的花椒林，一排黑皱皮的老柿子树。村里一到太阳压上西边虎头山，天稍一麻黑，村里就有大人在南北村头喊娃娃回家。因为天刚一罩黑，村土城外的沟壕里野杂树丛中就传来狼嚎声，狼还会学婴儿的叫声，一声一声地啼哭，家家大人都紧闭门户，材里深夜里狗吠狼啼一片，人都在警觉中过一个夜晚，有的人晚上睡不好，只好白天劳作中间补歇上一觉。
狼主要生活在村子周边的土沟烂窑洞里，沟里烂塌掉的旧窑洞给狼提供了许多窝。山里的狍子、野猪、獾、野免、野鸡很多，村里人家养放的羊一般夜里都圈在圈里，每家都是个土房土墙，高不过近丈，年久了都有塌口，狼一跳跃基本上都能爬上土墙，再跳进羊圈，往往不知不觉就把羊咬吃了，吃不完也不带走，留给主人。听老人说狼狡滑，不敢吃太饱怕再跳不出院墙。等主人一大早起来才看见羊被咬了，冬里炕热被窝暖，人晚上睡得深沉，也不知道狼啥时来啥时走的，养几只羊也没听到一只羊叫唤的。
我听说过狼的几件事，觉得狼是一种神秘的动物，不能仅用机警狡诈来形容的。
我的外祖公小时候和姐跟母亲逃荒到南源一个地方，村里有家人收留了他们。外祖公的姐姐给这户人家做了童养媳。过了几年，外祖公快十七八岁了，这户人家想让他走人，又找不到借口，就让他在秋收时在打谷场夜里看收获的玉米，他晚上睡在用玉米杆搭的棚子里，棚也没门，堆几捆玉米杆当门。晚上狼围着棚子转来转去，不停地叫，可就是不用瓜子刨棚子。外祖公知道人家想让他在场里喂狼，他喊说“狼啊，你来把我吃了吧，这日子真苦啊”，可狼听了后，反倒跑走了，一连多天，狼换了几批，也都走了。
我的八爷年轻时胆子大，有一次几个人一块去沟里掏小狼仔，把小狼仔带回家，跟家狗拴在院子里，当天，一群狼天还没黑停就进了村，围着村子转，晚上几户人家的羊被咬死，几个抓狼仔的人家门口留有狼的屎尿，门上被狼挂了爪痕。后来几个人赶紧把狼仔放在沟沿，喊几声，两只狼跑上来把小狼叼着跑进烂窑洞了。八爷有一次去沟沿的苜蓿地给牛割草，正蹲在地里割着，突然一只狼从背后草里窜出来，照着八爷的左脸抓了一个血口子，留了一道很深的伤痕。村里老人说那是母狼报复他抓狼仔，来泄恨的，给他一耳光，爪子下还留了些情。
村里的老陈很会养羊，六只羊养得很肥，经常跟村里人吹自己的羊养得好。这话可能也让狼听到了。老陈家墙严实，狼不能直接从墙上跳进去咬羊。可后来老陈的羊也被咬死一只，狼把羊吃一半，只吃了羊的两条后腿，掏空了肚子，然后把羊拉在草上，像是趴在草上的样子，吃得很干净，地上也没有羊血迹。老陈早上看见一只羊趴在草堆上，以为羊是卧在那里睡觉，走近看才发现羊平趴着，肚子是扁的，两条后腿不见了，尾巴也不见了。他到处寻找狼是从哪里进来的，墙缝上没爪子印，后来才从邻家的猪圈顶上发现了爪印，知道狼是先进邻家再从猪圈跳到他家的茅厕再进羊圈咬的。老陈狠狠地说，老狼就是鬼。
早些时候，狼多，沟里动物多，狼只是偶尔在冬季跑到村里偷吃羊，很少有狼咬人吃人的事。再后来村里搞开荒种地，在沟里平地筑水坝，狼就从烂窑洞里逃到更北边的金粟山深山去了。后来人开始用枪打野猪、獾、免子，再后来就用铁夹子抓进村吃羊的狼。有次还专门请老庙山里的捕狼高手土虎来抓一只多次进村吃羊的狼王，土虎在村里住了几天，天天低头在村里玉米地里转，后下了暗铁夹子，用铁链和钢钎把夹子固定在地里。土虎在玉米地夹子边绑了个獾，交代村里家家关好门，半夜里敲一两锣，再过两天叫村里几个小伙提灯在村里转一转。狼来村里几回都没咬羊的机会，饿得不行，逃走时穿过玉米地，看獾就忘了危险，结果被两个夹子夹住了一前一后两腿。这只狼把獾吃了一半，然后竞挣着拖着两个夹子逃跑，夹子连着铁链和钢钎，一直逃了五里多地，跑不动爬在沟坡坎下的野枣刺丛里。土虎带着猎吠一路寻找，看到呲牙咆哮的狼，走上去用铁棍照狼头五六下，狼就不动了。他们几个把死狼拖出耒，狼不算尾巴有两米多长，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狼王。土虎扒了狼皮，村里还有人割了些狼肉回家煮吃，说肉味酸，不好吃。土虎回去后把狼皮挂在院子里凉晒，夜里有几头狼在他家窑背上哀嚎，学婴儿哭，在窑背上拉屎，还用后爪子把屎从上面刨到土虎的院子里，前后有两年都有狼来干同样的事，后来土虎感到出门有狼在周边相跟，也有些怕了，稍稍搬家走了。走时门开着，把狼皮放在屋角地上。后来听村里人说狼群来过后，狼皮不见了，以后再没来。估计是狼对人记恨了。
我只见过一回狼，是在跟几个小朋友去西沟割草时看到一只大狗带着一只小狗从不远处跑过，听到沟里赶牛耕地的人喊“打狼”，才知道刚跑过去的是狼，可惜我们都见狼不识狼，但狼一定知道我们是小孩，对它们没什么危险的。
现在渭北已没听说还有狼了。但老人们还是有对狼的记忆，且这种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其实狼有狼的脾性，人有人的活法。人和狼是可以俩相共处的，不知人和狼为何会相视如仇、不共天地的。可天地未改，狼习未变，改变太快的恐怕是人的心了。
半湖居主
2026.4.30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