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

来源:金羊网 作者:半湖居主 发表时间:2025-03-31 19:27
金羊网  作者:半湖居主  2025-03-31
窗外一缕阳光斜照在中药柜子上,秦腔的曲调悲怆昂扬,春沙秋风冬雪又一年,可这一切已到了新时代。

跛子九爷的药房开在老屋东南角大房边的两间房子里。老屋东院有一个高大古拙的皂角树,后来四叔在树边修了个猪圈,天热时大猪常在树下的一个水坑里滚水降温,树上有鸟巢,知了在树巅“知知”地叫个不停。

出门的左边靠墙有个水井,井边有棵杨槐树,树荫浓密,像一个人撑着伞站在井边,村里人都爱到南边的井里打水吃,说是南头井里的水甜,北头的井水燥,不是同一股子地下水。我开始也相信,后来才知道其实水是一样子味道,只是村北头井边没大树遮阴,尤其是跛子爷药户的中药百味经常会从房中飘散出来,打水时也能闻到,打一回水,闻一回百草香,人也一下子清爽了,精气神也醒了。

东院子后面的东边靠着土城墙,有个小斜坡下去还有个下地窑,北边和西边的二孔塌了,东边在城墙下的也蹓了窑面,窑里还放了些不用的架子车、纺线机、几张竹席、两个竹床,上面挂了蜘蛛网和灰土。窑背上有几棵石榴树,还有几棵香春树。我小时经常带村里的玩伴到后院玩,石榴刚结些籽,刚能吃就被我们摘吃完了。

每次路过九爷的药房,也不敢跑进去看。九爷人瘦,腿跛,走路会向左倾。听说是一种肌肉痿缩的病,年轻时还正常,快三十多岁就突然发病,大腿就变细了,人也开始跛了起来。虽然跛,可九爷走路一摇一摆也不慢。每年九爷只出两回远门,再就是坐在药房,制些眼药、跌打刀伤烫伤药,给上门看病的开药,或是在药房的窗边看些老医书。

九爷平时很严肃,板个瘦脸,戴个眼镜,偶而从药房走到大门口抬头看看天,伸个懒腰,活腾活腾腰腿,打个拳,我后来听人说那叫易筋经和八段锦,有时他还到后院石榴树边的青石板半弓个腰练浑园功,从来不跟村里人拉家长说耕稼之事,就像我爷解放后从来不参加劳动,从不到地里看庄稼长势一样。九爷话不多,面冷,他虽然喜欢小孩,可小孩看见他,都远远地不敢跑到他药房去。

只有一个时候有些例外,那就是九爷要熬治中药的时侯。清明前后,九爷会手里提个木桶,从村子北头一直走到南头,手里摇个铃铛,一边喊“碎仔娃子,快来给爷尿尿啦”,巷子里就会跑出几个光头短发的男娃,走到九爷放在地上木桶边,从开裆裤里露出小鸡鸡,憋着劲对木桶拉尿,一边嘿嘿嘿笑着,九爷慈爱地看着,从口袋里掏出洋糖,每个人发几颗,笑着说“看我孙子们多有劲,尿都冲上天了”。过了两天,孩子们又会跑到药房门口问九爷还要尿不,九爷知道娃们是来要糖的,于是又每人发几颗,说明年再尿,娃娃们拿了糖就跑了。

九爷熬制好药一个月后,就锁上门往东二十里地,从美原镇旁沿金粟山一帶往东再往北走,他身上背几个药袋子,一路给人看病开方,他随身只带他自制的八宝散,听老人说是专治眼睛迎风流泪、视物模糊、刀伤烫伤、口舌生疮之类的秘制药,方子外人不知。山里人做饭烧柴火,屋里做饭的女人坐在灶火前拉风函加柴烧锅,烟熏火燎的,又要顶着大太阳地里干活,长年累月,眼晴就出现早期白内障,迎风流泪,视物模糊,看人老远认不着,走近才敢招呼。村里打招呼也是个学问,是有讲究的。下辈不给长辈打招呼不行;平辈可打可不打;人不对劲见面咳嗽一声,有的村妇对着气的人还隔空呸呸,指桑骂槐;长辈对晚辈不打招呼,自己家门的晚辈娃娃他高兴会喜涵地叫一声,娃也会恭敬叫他一声爷、伯或叔,其他的晚辈他看见如同无物,抽着早烟,背着个手,天下没老子,他就是老子第一了。九爷进山从四五月份去,一直要到秋收种麦前回来,最远东到蒲域,北到宜君,都是在山沟村里转,给人看病。他有两个老友,一个是在蒲城收山里中药的陈氏,一个是在老庙赶马车送货的老段,在山里看病,往往是天黑了就住在山民的家里,因为几十年在山里,跟山里人也成了朋友。看病也是随便给点钱粮当药钱,遇到日子过得苦的,也不收钱。九爷回来大概一个多月,蒲城那边的中药料和山里看病收的粮食就会由老段赶车送回来,有时老段会送几回粮食。粮食主要是山里的小米、玉米、江豆、山豆之类。

在深秋柿子树叶变红,门口槐树落叶后,在午后的阳光下,九爷开始细切晒干的各种草药,装进黄麻纸袋,写上药名,收晒切的时间,有些药还要用铁碾子慢慢碾碎成末末粉,用玻璃瓶装好封严实。过一段时间,药房里就会漂出些之前没闻过的草药味道。周边村里开始有人来药房看病抓药,听村里老人说九爷那里有个记帐簿子,许多拿药没给药费的都记着帐,从部队转业后安排到耀县焦化厂的六叔嫌厂里活累,整天跟焦煤打交道,小时肺上也有些麻达,就自己辞工回家,说要跟九爷学中医,九爷看六叔悟性好,就留跟在身边。

每年春节,不论是天晴还是下大雪,除了家门晚辈们,还有赶车骑驴走路的外乡几十里地的人来看九爷,给他拜年,有跟九爷同年纪的,也有晚辈带小孩一块来的,药房大房下经常十几个人挤在火炉边喝茶。村里人说,九爷没儿没女,过年他那儿比儿孙满堂的还热闹。

九爷是九三年老的,刚好93岁。那时侯是冬里,堡子东南角涝池边围堆在大槐树边的玉米杆让村里几个娃用打火机点着了,火势很大,涝池水也干了,没水灭火,火一直燃着了古槐已经空腐的树洞,再沿树洞烧穿了整个树枝,整个树都红透了,听说在树洞里正冬眠的蛇被烧得乱跑,断裂的树枝落了一地,火灭后,发现有几百条死蛇。村里人都说不吉利,赶紧要请神敬神烧香,看村哪个老人走啊。九爷刚好从药房走出来听门口几人说,九爷说:“我走啊,老天不留我了”。

过了一个月,九爷就老了,睡在坑上,平平静静,没点痛苦。谁也不知道九爷得了啥病,都觉得很奇怪,他咋知道他要走的。听六叔说,九爷在他走的前几天已把他的记帐簿子烧了。

九爷走后,六叔就继了药房,可六叔看病术还是差一些,主要靠九爷留给他的药方子制些眼药给人看病。再后来,老屋的兄弟们分家拆了几间房,东院分两间,两间兄弟各一间,就拆了。六叔把药房搬到北头村小学边的低檐房子里,要上三级青石台阶才能进药房的门。六叔就经常坐在药房,戴了九爷留下的石头(水晶)眼镜,靠在躺椅上听秦腔或者评书三国之类的故事。

九爷的药房换了个离东院老皂角树远的位置,药房中还是九爷在时的药味,铁碾槽子还静静地搁在青砖地上,窗外一缕阳光斜照在中药柜子上,秦腔的曲调悲怆昂扬,春沙秋风冬雪又一年,可这一切已到了新时代。

半湖居主

2025.3.31

编辑:王智韬
返回顶部
精彩推荐